位于木炭烤肉后巷拐角处的金刚酒吧是众所周知的“见面的场所”,老板是个不到三十岁的中年男性,不仅鱼糕汤熬得香鲜极口,连鸡尾酒都调得相当娴熟,最重要的是物美价廉,对于兜里揣着几万又想喝酒挥霍青春的大学生来说,金刚酒吧无疑是最好的选择。这几年经营系的新生聚餐都基本选址在此,送走这波学生后,马不停蹄又要迎接乳臭未干的新入生,经常忙得焦头烂额。宋恩奭坐在门口的吧台,看着老板单只手像金刚狼似的拎着四五杯啤酒,在过道里窜来窜去,实在没好意思打扰,伸手招呼了在前台闷头算账的男兼职,简单点了套固定炸鸡套餐和两杯扎啤。

宋恩奭刚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,结果郑成灿鬼使神差在菜上齐后姗姗来迟,还带着一副委屈巴巴的面孔。宋恩奭不止一次怀疑这小子是存心算好时间晚到的,皱了下眉头,罪魁祸首笑嘻嘻地把脱下的大衣搭在椅背上,用宽厚的大手揽住宋恩奭的肩膀,说了句毫无歉意的对不起。

“怎么样啊?回归民间人的感言来一句呗。” 郑成灿上手摸了摸宋恩奭的脑袋,回归社会还没多久,小平头依旧扎手。宋恩奭啧了一声,不满意地甩开了手。宋恩奭虽然已经是面临着毕业即失业风险的大四生,但时隔两年重归校园,多少还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。

“你毕业准备的怎么样?我这个教授真是要人命了,怎么选课前谁都没告诉金教授第一周就正式上课啊。”

宋恩奭虽然很想接一句,是因为你人缘不怎么样,但说了想必郑成灿的脾性肯定又要闹,所以他只是咂咂嘴,缄默着低头喝了口啤酒。

“我这样该不会没办法毕业吧……” “你那两个学分要不然还是直接延毕吧。” “说的是人话吗?” “我是人,所以是人话。” “草,还是赶紧闭嘴吧。”

宋恩奭有不得不毕业的苦衷,和有家里给他兜底的郑成灿不同,宋恩奭兜比脸干净的经济状况着实不允许他继续休学下去。二十二岁的冬天,在经历过痛不欲生的复读后,宋恩奭终于不负众望考入了首尔圈姑且能算名校的四年制大学。录取通知下来的当天,宋恩奭和父母破天荒地去了家日式高级餐厅,父亲丝毫没有在意宋恩奭糟糕的身体状态,急匆匆选了个全家人都有空的时间,举办了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毕业派对。他和父亲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,像在玩先说话就输了的游戏,直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继母缓和氛围,父亲才服软似地宣告,这次是最后一次复读。对,那个时候的宋恩奭,丝毫没有为即将逃离读书室的事实感到兴奋,相反,他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不已。

自从二十世纪末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摧毁了所有韩国人的心,他们一家从带有玩捉迷藏都绰绰有余的阁楼的广津区小独栋,搬到尚未开发的京畿道高阳市郊后,父母的心也像电视机里鞠躬宣告破产的西装男一样,深深地被折成无法容纳其他人的形状。搬家后的第一周,宋恩奭放了学回家,父亲站在阳台处抽烟,母亲瘫坐在狼藉里泣不成声,地上还有碎成两半的迪士尼马克杯,那是他父亲去香港出差时买回来的纪念品。小学的他对大人的世界一概不知,只是觉得宝贝的杯子摔碎了很可惜。

步入千禧年后,报纸里说的世界末日没有到来,人人都是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。宋恩奭父亲凭借平日里积攒下的人缘,在低迷的经济尚未复苏之际,向银行贷款以历史最低价购入了富川远美山公园附近三层建筑。随着首尔的向外扩展,富川市顺水推舟开展了新兴城市的建设,宋恩奭一家多亏那块毫不起眼的地皮,误打误撞地发了笔小财。十四岁时,宋恩奭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,家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平自然而然地倾向了弟弟,但他没有怨言。

第一次高考失利,江原道百年一遇的大暴雪压断了高压电线,导致部分地区三天没办法和外界联系,住在铁原的姑姑说老家有位拾荒老人横尸街头。父亲看到了成绩,没有和任何人商议,擅作主张在鹭梁津水产市场旁的学院街定了考试院。宋恩奭习惯了父亲独断专行,连夜收拾好行李,当日办理了入住登记。他挤在宛如沙丁鱼罐头的房间里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就会想,如果不出生在这种家里的话,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这么令人难以接受,心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折叠。搬到富川时,他应该跪着拽住母亲的裤腿,求她别走,而不是像个哑巴不哭不闹地目送她远去,但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
“呀,朴元彬怎么没来?”郑成灿喝了口酒,环顾了四周,悻悻地开口调侃道:“你俩大二形影不离的,我还以为他今天肯定会来呢。” “他上班来不了。还有,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。” 宋恩奭两杯烧酒下肚,胃里瞬间火辣辣的,不自觉地皱紧眉头,赶忙往嘴里塞薯条。 “真稀奇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怎么和朴元彬熟起来的,他可是出了名的铜墙铁壁。” “就,偶然,但真没你说的那么熟。”

宋恩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嚼着炸得有些硬的鸡肉,看了眼手边的菜单,伸手追加了份煎饺。

朴元彬是谁,想必韩国大内部无人不知。就连宋恩奭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伙,都对朴元彬在新生见面会上一举成名的战绩有所耳闻。四年前,天气乍暖还寒,朴元彬带个黑框眼镜,作为初来乍到的蔚山土包子,行为举止处处显露着初行者的怯色和窘迫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地方来的。新生会上复读了三次的金前辈炫耀着空空如也的脑袋,醉醺醺地高谈阔论着韩国经济和世界政治,当今执政党如何不做人,支持红支持蓝都不如支持新生力量,女人就是要结婚生孩子,如果女前辈起身说句反驳,男前辈们就会拍桌而起大喊大叫,那你们倒是去当兵呀,没当过兵得丫头片子插什么嘴,边说还要指手画脚地强迫后辈点头,要不然就要喝炸弹酒。

到底想干什么?朴元彬心想,谁当总统管他什么事情,资本疏不疏远中产阶级,平民百姓陷不陷入贫穷,缴纳金上不上涨,女人生不生孩子,男人当不当兵,和他八杆子打不着,纸上谈兵会改变他的生活吗,显然不会。于是朴元彬在本该点头赞同的时间上,咬牙切齿地蹦出了几句庆尚道方言,其乐融融的酒桌上瞬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氛围。